踩脖子

　　“多一人观影，少一人受骗……”一个近70岁的老人路过深影国际影城学院南路店，看到影院门口展架上《孤注一掷》的这句宣传语，忍不住站住细看，然后拉过老伴儿说：“老头儿，这电影咱一定得买票看。”影城市场总监李沪育看到这一幕不由感慨，一向总是以学生和年轻人为目标的暑期档，终于开始成功吸引来了各年龄层观众。

　　今年的暑期档似乎格外热闹，热衷悬疑片的可以看《消失的她》；针对热门社会议题的有《孤注一掷》；古装奇幻有《封神：朝歌风云》；带孩子的多半喜欢《长安三万里》中的友情和唐诗氛围；《八角笼中》和《热烈》有靠奋斗改变命运的内核；《芭比》《我经过风暴》《野蛮人入侵》等影片则关注女性……无论对观众和影院从业者，这都是一个惊喜的暑期。

　　8月17日19时29分，2023年暑期档总票房（含预售）突破177.79亿元，超过疫情前2019年的177.78亿元，刷新中国影史暑期档票房纪录，正式成为中国电影史上暑期档票房冠军。截至8月31日21时，2023年暑期档票房已超过206亿元。

　　不仅如此，自6月22日上映的《消失的她》成为爆款，今年暑期档票房的峰值大幅度提前，大量观众的观影意愿被重新激活，据灯塔专业版数据显示，2023年暑期档总观影人次、总场次均创中国影史暑期档新纪录。从春节档再到暑期档，2023年电影市场恢复速度惊人。

　　“我们真是没想到！”深影国际影城学院南路店市场总监李沪育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原本整个业内，多数人对行业的恢复预估还比较保守，包括我自己在内，觉得今年整个电影市场能够恢复疫情前的8成就算大胜利。但是从目前的势头看，今年全年票房很可能会突破600亿，甚至成为史上票房最高的一年。”

7月26日，上海一家影院内的一长排电影海报。图/视觉中国

　　将低频观众拉进电影院

　　“看《消失的她》是今年第一次进电影院。”在东四环某影城，两位大学女生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春节档虽然有不少好电影，但那时她们还有些担心疫情的反复。据灯塔专业版数据显示，暑假档期间有52.7%的观众是今年第一次走进电影院，《消失的她》《孤注一掷》《长安三万里》等多部电影的拉新比例都在一成以上。春节没能被拉进影院的观众，在这个暑期被大量召唤进了影院。

　　在北京中环春天影院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王征看来，这主要归功于影片上映类型的百花齐放、上映时间均衡和“题材对于观众的情感供给特别足”。

　　不同于2018年、2019年暑期的“一片独大”，今年的暑期档影片似乎格外势均力敌。《消失的她》《孤注一掷》《八角笼中》和《封神：朝歌风云》共四部电影的票房均超20亿元，紧随其后的第五名《长安三万里》票房也超过17亿元，5部电影合计票房约占暑期档总票房的2/3。加之《热烈》等三部影片超5亿元，《我爱你！》《芭比》等超10部电影收入过亿元，从头部、腰部到基座，市场模型趋于理想。

　　这些影片从欧美到国产，从动画到动作，无论从哪个维度衡量，给观众的选择面可谓丰富空前。深影国际影城学院南路店市场总监李沪育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如果影片类型趋于同质化，那么即便观众想进影院，很可能也是选头部影片看看就行了，其他的没必要再看。一旦类型选择丰富，情况就不一样了——不同观影倾向、年龄、审美特质的受众都能挑选到自己中意的影片，就能重新将低频观众拉进电影院。本身就愿意看电影的，更会反复走进影院。”观众人次的上升，自然直接拉动票房。

　　据灯塔专业版数据，在暑期档后，低频用户观影习惯正在培养的同时，年观影量达5次以上的资深影迷占比也有明显提升，说明高频观众的基本盘得到巩固。这两年，尽管节假日去影院正成为越来越多人的选择，但也给平时带来一定压力。比如，2021年国庆档《长津湖》上映，掀起一轮票房高潮，此后，全国单日票房迅速回落至2200万元左右。今年暑期档单日票房连续72天破亿元，说明每天都有一定数量的观众走进影院，保证了票房大盘基本稳固。

　　类型多样的充裕新片，撑起了均衡的新片上映时间，即每一部影片上映的时间都没有间隔太久。北京中环春天影院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王征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这一点跟之前很不一样，过往的三年，新片的上映时间比较断档，一个新片的寿命经常需要持续2个月甚至更长。观众看完了一个片子后，长时间没有新片看，会降低观众的观影兴趣。而持续的新片上映，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提升顾客的观影频次。”

　　情绪共鸣成票房良药

　　从6月开始的暑期档，最先上映的是几部被寄予厚望的进口大片：老牌好莱坞明星哈里森·福特主演的大IP电影《夺宝奇兵：命运转盘》，“阿汤哥”知名大IP的续集《碟中谍7：致命清算》，还有曾在内地三次拿下年度票房冠军的“变形金刚系列”——《变形金刚：超能勇士崛起》。但它们的表现都不尽如人意，《碟中谍7：致命清算》拉长战线票房勉强超过3亿元，但之后不仅迅速被上映不到三天的《热烈》反超，更是无法企及《碟中谍6：全面瓦解》在中国电影市场12.45亿元票房的好成绩。《夺宝奇兵：命运转盘》在国内的票房最终只刚刚超过2391万元，今年好莱坞电影虽然挺进了暑期档，但已经“打”不过国产电影。

　　好莱坞电影在中国市场的疲软已经不是一两天，今年春节后上映的《蚁人与黄蜂女》《黑豹2》《雷霆沙赞！》近乎集体“口碑票房双扑街”。在时下的电影市场，过度依赖特效和高成本投资却套路明显的好莱坞电影似乎已经令观众疲惫，甚至故事情节里何时追逐、何时爆炸、何时煽情，观众都能预测到，连篇累牍的续集缺少突破，实在难以打动人。讲述“自己家”故事的国产片除了视觉特效正在直逼好莱坞，在讲故事的能力上，也越来越走出自己的风格。

　　但初步具备造梦能力只是票房的基础，从今年暑期档的两匹黑马《消失的她》和《孤注一掷》来看，想要引爆关注度，关键还是在于电影能否调动观众情绪，引发观众口口相传的话题讨论。

　　《消失的她》以中国孕妇泰国坠崖案为故事原型，将现实中女性在婚姻、恋爱里的危机与戏剧化渣男恶有恶报的情节结合在一起，切合了当下热门的女性情绪议题，有网友在社交媒体说：“一部影片治好恋爱脑。”由于入戏太深，在片中饰演“渣男”的朱一龙路演时被观众扔瓶子，他的人形立牌也被划花或打倒，有影院不得不在其立牌贴上告示：“观影《消失的她》结束后我们理解您激动的心情，立牌拼装不易请您不要毁坏朱一龙立牌。”

　　《孤注一掷》则是成了反电诈宣传片，一些地方公安局、银行花钱包场，组织辖区居民免费观看电影，为了防止长辈遭遇电诈，不少人将自己几乎从不进电影院的父母甚至爷爷奶奶都拉进了影院。《消失的她》和《孤注一掷》都不是大制作大投资，叙事本身也并非逻辑严密没有bug，却都因为话题度成功变为爆款，领跑了今年暑期档。

　　“这些电影在一定程度成了观众们独一无二的‘嘴替’和表达。”王征说，在他眼中，它们极易令观众产生代入感，“会去联想我曾经在某个时刻是不是也遭遇了这样的经历？也许当时不清楚，但是现在通过电影知道了，就会产生一种‘幸好’的共情感，而这种共情感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观众去当自来水，进行更多层面的传播。”这些源自现实世界的人物和情节，也更容易化为观众“集体记忆”的一部分，进而引发共鸣。

　　在电视剧、短视频、流媒体已经极大丰富了人们的娱乐消遣生活的当下，电影院带有超越日常的社交属性。李沪育观察，到自己影院观看电影的观众较少单人，多数是双人或家庭。既然在某种程度上电影院已经成为社交场所，那么电影所具备的话题性就必然是观众奉献电影票的重要因素。“不管是和兄弟还是和闺蜜一起看电影，看完一起再去吃个饭，总要有的聊吧？”李沪育说。从这个角度看，自带话题能够调动观众情绪的电影，在今后一段时间更有可能让观众买单。定档9月15日上映的《鹦鹉杀》便打出“首部杀猪盘女性反杀电影”的宣传语，似乎打算延续《孤注一掷》的反诈话题。

　　话题电影成为新的票房增长点后，国内电影制作方、发行方极有可能调整策略，接下来或许会有一批中成本制作却带有强话题性、情绪性的电影陆续进入市场。这也引发了一些担忧，一位资深业内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话题本应是影片的结果，一旦先行，变成‘大数据选题拍摄’模式，那不是本末倒置吗？”出现更多话题电影对中国电影市场是利是弊？也许还需要从业者们认真思考。

　　“大家都变得理性了”

　　就在距离暑期不久的3、4个月前，不少影院经理还对今年的电影市场抱观望态度。毕竟，“春节档之后，很快又有一阵低迷，我们还有点担心春节的热闹会不会是昙花一现。”上述业内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今年4月下旬，连续多天单日票房在3000多万低位运行，最低时甚至有跌至2000多万的单日大盘诞生，平均到全国8万多块大银幕，每块单日产出仅300元上下。整个2月到4月，没有一部电影票房过10亿，五一档15.19亿元的总票房，远不如2019和2021年的水平。以至于在今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最集中的话题仍是“怎样把观众带回电影院”。

　　事情从6月9日开幕的上影节开始有了起色。《我爱你！》《消失的她》《八角笼中》《热烈》等一批要在“端午档”“暑期档”上映的国产片获得亮相机会，好电影被放大声量，预约了关注度。其中，作为电影节开幕影片的《我爱你！》从上海出发，最终这部老年题材电影获得4.28亿元票房，为暑期档预热。端午节，《消失的她》上映即爆，以往7月中下旬才出现的峰值提前到来。

　　在影院经理们眼中，3、4月的票房回落还算正常，夹在春节档、情人节和五一档、暑期档之间的这段时间，一贯不被片方看好，几乎每年都是数据低潮，好的影片通常不会“浪费”在3月和4月。经历了三年疫情后，上游供片方甚至比2019年之前更加看重档期概念，因为每部影片都希望获得1+1大于2的效果。但他们也没想到，暑期的反弹会如此强烈。

　　作为一年中时间跨度最长的电影档期，“暑期档”这一概念最早源于北美电影市场。曾经，这段时间在国内一直被认为是票房淡季，直到2004年，张艺谋导演的《十面埋伏》获得1.5亿元高票房，暑期档这一概念才逐渐开始在中国内地受到重视。2009年被称为“内地暑期档元年”，从六月下旬到八月底，连续十周票房过亿，《变形金刚2》轻松突破4.3亿，创造了新的历史票房纪录，《哈利·波特6》《冰川时代3》票房均达到了1.5亿。

　　此后，暑期档诞生过《战狼2》《我不是药神》《哪吒之魔童降世》这样的票房奇迹，也有《大圣归来》这样的动画电影的口碑之作，却也孕育出一大批荒唐到令人乍舌的奇葩烂片。烂片，见证了中国电影的蹒跚成长，也督促着中国观众的审美提升。

　　2015年，不知所云的《栀子花开》仅仅因为观众对歌曲的怀旧情怀、何炅本人的影响力、流量明星以及青春题材，就斩获了3.79亿人民币票房。8年后的这个暑假，被誉为“国民开心果”的开心麻花和票房灵药沈腾端出《超能一家人》，却因为尴尬浮夸的剧情和粗制滥造的制作而“扑街”，这部2023年最被期待影片之一，仅上映7天排片率就从36.8%降至2.5%。今天的观众，已经不会再仅仅因为概念、情怀和个人品牌就买单了。

　　“大家都变得理性了，尤其在这3年之后。”李沪育说，观众更加注重影片口碑，投资人“有钱也会悠着点花”，所以，烂片仍然有，但国产电影的总体品质在提升。

　　疫情之前，中国电影故事片年产量连续5年突破800部，2020年后，下降到600部以下。但也许，脚步放慢后的中国电影，反而会扎扎实实生产出更多好片。上述业内人士透露，这两年投资人整体都比较谨慎，都在筛选优秀的导演、演员和剧本。

　　今年的暑期档，观众用电影票投选出来的那些优质电影里的年轻导演和演员，无疑会给中国电影带来更多新鲜血液。《消失的她》导演崔睿、刘翔，《长安三万里》导演谢君伟、邹靖，《孤注一掷》导演申奥，《我经过风暴》导演秦海燕，《学爸》导演苏亮，《最后的真相》导演李太阁……都算是新人，这些对电影工业有着更清晰认知的年轻创作者和从业者，让观众看到了国产电影更多发展的可能性。

　　如今，尽管暑期档已经结束，但在尾声时上映的《奥本海默》豆瓣评分已经冲上8.8，有望帮助影院延续暑期热度。9月中旬，仅15日、16日两天，就有10部新片定档，其中包括故事源自于大量“杀猪盘”真实案例的“话题电影”《鹦鹉杀》，还有改编自阿加莎·克里斯蒂原著小说的《威尼斯惊魂夜》。再往后，就是张艺谋、陈凯歌双双出击的国庆、中秋档。

　　“不出意外，电影票房应该会继续保持不错的成绩。”王征说，暑期的票房成绩提振了业内的信心，不少行业机构及券商上调了全年票房预测值，甚至将票房总额锁定在600亿。2018年，内地电影市场总票房为609亿元，2019年为641亿元，疫情三年，最高一年的票房产出为2021年的470亿元。截至9月2日，2023年中国内地电影年度总票房已经突破430亿元，在剩下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内地电影市场会迎来第三个600亿+吗？

　　作者：李静